1731年，当Edward Cave在伦敦第一次用“magazine”之名出版了一份印刷品的时候，很难想象到如今怎样才能定义这种叫“杂志”的东西？从《纽约客》老旧气息的淡定到《Raygun》采用dingbat字体的嘲讽，从立体塑封的《Volume》到《Wired》的iPad App下载，无不说明这种定义企图的局限性。如杂志观察者 Jeremy Lesilie所言，我们每每处在一种新技术带来的兴奋之时，任何的贸然判断都显得为时过早。

 

 

这些年关于网络在线阅读取代传统平媒的论调早已显得疲惫，大家都在争论这一确定的时间节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终于到了2010年，从面相上看最像纸媒 “终结者”的iPad登场了，这种争论也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我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iPad的功效，因为系出同门的iPod在短短几年内就辣手摧花般的夺去了唱片业的半壁江山。然而秉持“iPod摧毁了整个唱片业”这种论调似乎有点想造成莫札特已死的假象，这甚至比甲壳虫当年唱着要“超越贝多芬”还要大逆不道。如果真像他们如此唱衰，那么那位天妒其才的神童在过去两百年里已经死了无数回，从现场死到黑胶、从广播死到磁带，令唱片业大佬们恼怒的是这一次是从令其财源滚滚的CD死到了一种难以掌控的数字字节。渠道把控者制定的游戏规则是：虽然是同样的内容，但你必须为不同的形式多次付费，从CD、mp3到手机铃声。但我们聆听的是一种声音，而不是种种材料；同样我们在过去几百年感受到的文字、色彩、质感等种种内容在不同的技术时期都会转世成为某一种新的形态。

 

我们一直试图预测谁消灭谁的问题，事实上它们都活了下来。1993年，在Martha Rodgers和Don Peppers合著的《一对一的未来》中这样说到：“消费者不是开关，他们是音量旋扭。他们能够而且的确对着终其一生所使用的各种产品和服务，在将音量调高调低。”是的，唱片业快死了，但mp3还在。所以消费者并没有关掉了开关，而是在不同的媒介中选择最适合的内容。当然，哪一家都不希望自己是被音量调低的那位。Don Peppers在这本畅销书之后身份由营销专家变成了未来学家，过去二十年互联网的突飞猛进更是证明他们对大众媒介被碎片化的预测。

 

六月份当《Wired》把那个500 MB的App，带着九寸钉的背景音乐轰鸣声在iPad平台上正式发布时，追捧者欢呼“这是一个分水岭”——后古登堡元年开始了吗？iPad的多点触摸让这期封面故事“玩具总动员3”真的动了起来—— Wired 在里面置入了一段影片视频和3D互动图像。之前的App预告版就让我心动不已，当你在苹果的网络商店花和纸刊同样价格4.99美元之时你仿佛见证了历史的一个关键时刻，随后你就可以躺在舒适的沙发上用手指在iPad屏幕上把玩这期杂志：旋转、轻触、敲击，或者是弹钢琴。在接下来的三周时间里，这期《Wired》iPad版一共卖出9万份，已经超出了纸刊每月的平均售量，并在第一周保持网店每日下载量第一的位置。于是Adobe马上赞誉“杂志的未来，就是现在！”，那是因为《Wired》是用InDesign CS5设计出了这个家伙——在被iPad踢出了Flash之后，Adobe指望和《Wired》的这次合作能够竖立数字出版新平台。值得反讽的是，InDesign这个软件本身是为了针对传统印刷排版而定制的，这就形成了设计师在一个以优化纸媒体设计为前提的软体，并以传统报刊排版的设计思维驱动下打造了一个数字化的消费品，其中最引争论的一点是文字多栏设计的缺陷。地球上最聪明的这帮家伙脑袋上已经插上了通往未来的数据线，可下半身还在传统报刊的泥潭里挣扎，这就是我们目前共同面临的现实。除此之外非屏显字体的选用无疑也有一点时空错置的感觉，怪不得马上招来著名的用户体验网站iA (Information Architects)的挖苦：“花五美元买一堆这样的平面图片真不便宜（别跟我说插几段录像和音效进去就叫“互动”了。）而当其中 75% 的图片都是广告时，我觉得自己就是傻X了。花五美元买了一堆广告和一批难以阅读的内容，导航还乱七八糟的，没开玩笑吧？”

在《Wired》主编“长尾”安德森眼里这些改变都是理所当然的趋势，诞生在1993年加州科技热潮中的这本杂志一开始就是dotcom时代的吹鼓手，创立者Louis Rossetto以即食即用的时尚科技包装他早年的无政府主义，《Wired》以招牌式的荧光油墨指向新科技时代的眩目色彩，cyberpunk式的拼贴视觉居然和同时期另一个著名的“印刷的终结”者不谋而合。在经历了两次上市失败后的Rossetto随即把杂志转手套现，曾经摇旗呐喊的加州意识形态终于让步于现实，在随后的互联网泡沫破灭之后《Wired》却成为了最走运的幸存者。除了屡获国家杂志个奖之外，去年《Wired》还被Adweek评选为代表过去十年的杂志，真是拜科技教的福 。

 

1731年，当一位名叫Edward Cave的人在伦敦第一次用“magazine”（杂志）之名出版了一份印刷品的时候，很难想象到如今怎样才能定义这种叫“杂志”的东西呢？具有立体塑封的《Volume》，带有弹痕的木匣和一颗弹壳的《nice》，遍布刀版制造视觉迷宫的《WERK》， 2x1.5米像墙纸一般的《IS NOT》……这些都称之为“杂志”，然后有人说就因为那个新奇玩意儿的出现，所有这些就不复存在了？站在杂志观察者Lesilie Jeremy的角度，我们目前尚处在一种新技术带来的兴奋期，现在贸然判断还为时过早。

 

当然不是每本杂志都像《Wired》生来就是和未来捆绑在一起的，有些必然是和即将过去的时代一起沉浮。在次贷危机引发的全球金融危机中，杂志出版业的坏消息不断: 先是去年4月美国康泰纳仕决定停刊《Portfolio》，5月赫夫纳的《花花公子》杂志也寻求脱手，之后时代杂志停止了随刊附送的Style & Design季刊，到今年爆出的最大的消息是华盛顿邮报集团下的《新闻周刊》正在寻求买家了⋯⋯ 在那本《一对一的未来》写到：“与消亡对应，大众市场也正在消亡，读者渐渐被分隔成无数小群体，小群体自己就主宰了自己的信息媒介，广告和商品售卖也会变得越来越精准。”在美国正在发生的出版业危机的特点是最先倒下的往往是财大气粗的主，当其面对的大众市场分化的速度明显快于其自身转变的速度时，死亡就是不可避免的结局，经济危机无非是这种趋势的催化剂而已。关于传统出版业面临的危机，前《Wallpaper*》创立者Tyler Brûlé是如此分析的：“出版业的衰退，其实是美国出版业所带来的印象，他们常常空谈自己的危机，令得整个系统崩溃⋯⋯这是美国不断发展科技来取代所有东西，却没有良好的商业计划所致。”而在一片衰败声中，由Brûlé创刊三年的《Monocle》却成为市场和口碑的正面形象，和美国出版业习惯视本土大众市场为全部所不同的是，《Monocle》锁定的目标对象是精英阶层，在比例上这是一个狭窄的利基市场，一旦扩大到全球范畴之后其绝对值就是一个相当可观的受众群体。根据 Tyler Brûlé在经营《Wallpaper*》时积累的全球资源优势，在精准确定利基市场后以极具专业化的经营来获取最大限度的收益。所以当你拿起任何一本《Monocle》会发现这是本从内容到物质形态都极具品质感的杂志——触手可及的国际视野和生活方式。

 

除了精准定位，加强和受众的黏合度之外，强化内容在不同媒介传播的属性成为了必然。三月号的《Creative Review》在庆祝了它第三十个年头之后进行了全面改版，从尺寸和纸张的调整到logo改换、新字体启用及版式的清晰优化，体现的都是一本杂志在物理形态上的变化， 但这一次《CR》改版的另一前提是它必须要和在线阅读不一样，因为在过去两年里它的网站获得了巨大的成功。由于过去十年互联网的快速发展，使得传统纸质媒体不可避免地在线化。这样会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一种是优质媒体借用网络平台转型成为跨媒体的行业先锋；另一种情况是当原有信息被快速消费的网络阅读稀释之后优势荡然无存，随之难以为继。去年有55年历史的美国创意设计杂志《I.D.》和日本文化志的代表《Studio Voice》，及最近的英国设计类杂志《grafik》无不面临创意枯竭、独特性丧失而黯然停刊的命运。

 

作为创立于1980年的英国广告设计月刊《Creative Review》如何保持它的行业地位是它近十年来不断寻求改变的动力。早在90年代中期，《CR》曾是第一个每月附赠CD-Rom的杂志，随后的DVD、网站、电子杂志⋯⋯技术的提升“胁迫”着《CR》紧跟形势，直到CR Blog的开辟——从现在看来是当时的一个顺应行为恰恰是Creative Review开辟网络新格局的一个转折点。CR一直是大量行业资讯的平台，将这部分内容转移到博客上正是符合其快速阅读的特性，另一方面还能带动对纸质杂志深入报道的关注。和业界同类杂志《Print》、《Eye》相比，CR在线部分的体量要大得多，并且迅速更新。CR Blog就是编辑部的一个群博客, 编辑们在释放信息的同时也在读者的回馈当中组织纸刊的内容。向来具有文化自尊感的英国人对于类似伦敦2012奥运会标识美与丑标准的辩论当然是当仁不让的，CR的博客成为这个行业一个代表性论坛。真正和杂志产生内容互动的一个经典案例是2007年12月一篇关于Google Earth上“圣迹”场景的报道引来了10万以上人次的访问量和上百条留言，随后编辑部在08年三月号杂志里面推出这个系列PS图片背后的创作团队“胶水社”，这在主编Patrick.Burgoyne眼里是最值得骄傲的回味。2.0不再是一个标签，而是实实在在的体现在从Facebook到Flickr的各个CR小组里面。去年Twitter 上根据“跟随者”的多少，CR被评为英国最为人所知的杂志第四名（排在前三名是《New Scientists》、《NME》和《Dazed and Confused》）。2009年CR网站进行了全面升级，纸质杂志的所有内容都在网站上展现，当然是分免费阅读部分和付费的限制部分。这时的CR网站已经集合了从平面到影像的阅读、互动、出版、销售、招募的各个方面，而原本作为CR核心的纸刊反而去中心化了——那么当大部分内容在你工作室的电脑屏幕上都可以看到的话，一本“额外”的印刷体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个时候我们应该重新审视关于“出版”的定义，如果“内容”是源头的话，它是有针对性的借助不同的媒介方式进行内容传播，而不完全是谁取代谁的问题。因此《CR》纸刊改版的重心就指向了“深阅读”这个核心：引发积极讨论的当下热点话题，或某个案例的背后历程，将封面故事做得更厚，以及对新作品、新趋势的评论等等，可见“内容”在向新媒体转移的同时还可以反哺到旧媒体。

当平板的iPad把这一切都扁平化了之后，可以想像由苹果喂养大的i-Generation（我世代？）在感官功能上的退化。你拥有的是无尽的数字存储，但渐渐远去的是充满质感的各种纸张，页面上散发着香味的香水广告，或许还夹带着一副3D眼镜 ……那么机器最终带给我们的究竟是什么呢？当后生们去请教George Lois的看法时——正是他缔造了60年代《Esquire》概念封面不可逾越的高度，老头子对这些新奇玩意儿的答复是：当我血气方刚的那会儿，一次正好有两个机会：一是去看A片，另一个是一位我垂涎已久的女孩子，当然我的选择是直接上了她。这就是电子阅读和手翻杂志的区别。

 

说说企鹅今年以来的一些封面，都和插画有关

 

企鹅当代经典系列最近再版了纳博科夫的小说全集，一共24本，除了《洛丽塔》尚有不少不为读者熟悉的，计划在年内分三批出完。

 

委托五角星英国公司打理整套设计，主设计师Angus Hyland，插画是由多名插画师共同完成。

同样一个以熟带生的再版是Patrick Süskind两本80年代的小说《香水》和《鸽子》，前者因为在几年前被改编成同名电影而被广为所知，企鹅于是趁热打铁一把。

插画师是在伦敦工作的芬兰人Klaus Haapaniemi 

 

今年是企鹅成立75周年，按照惯例会有一系列的出版纪念活动。接下来说的是一个“年代”系列，即从50年代到80年代各选出五本代表每个十年的最佳小说，每五本的设计师都和那个年代有关。有趣的是给80年代设计的人叫 John Squire，如果对英国独立乐坛熟知的话，便知此君就是80年代末声名鹊起的石玫瑰(The Stone Roses)的主唱，英国的这些歌手很多都有美术背景。

 

其他各个年代的设计师分别是：50年代——Peter Blake，60年代—— Allen Jones，70年代——Zandra Rhodes

 

 

最后介绍一本关于企鹅插画的书《Penguin by Illustrators》，当时是配合70周年庆而出的，作为另一本《Penguin by Design》的姊妹篇。说起企鹅的插画亦是蔚为壮观，几乎涵盖了整个英国当代插画史。可惜这本只有企鹅收藏协会（Penguin Collectors Society）有售，一个企鹅发起的行业相关人员的交流组织。

 

（续前）

 

＊术业篇＊

 

                  

Revival of the Fittest: Digital Versions of Classic Typefaces

适者生存：经典字体的数字化

编著：Philip B. Meggs  /   出版：RC Publications (2000)

关于字体的数字化进程实际上是很必要了解的，如果孤立地去看字形是没有意义的。那么何以成为经典？它们势必是要经历时间检验的，这种剧烈的技术变革在字体发展史上体现地尤其明显。对于后来者，我们无所顾忌地混淆了体系、类别、语境等等，一切似乎都是理所当然。由 Meggs挂帅的这本文集所要交代的是技术对传统行业的影像，从500年前的Garamond体到新近的Meta都面临着同样的大环境，这和纸煤如何正视iPad同理。由于该书涉及体量颇大，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表述。借用页首Jan Tschichold的话就是“经典字体的重生，事实上是以字体编排的视角重新审视了世界”，似乎这也是接下来要贴我的《Helvetica》系列文章的核心。

 

Information Architects 

信息构建

作者：Richard Saul Wurman   /   出版：Graphis Inc (1997)

换作现在流行的说法又是Info-graphic，但Richard Saul Wurman早在三十年前就杜撰了Information Architects (IA)这个词，此书是通过20位业届人士的案例说明来展示如何从信息收集、整理到视觉化的呈现。和当下Info-graphic所呈现的SNS社交化视觉表现不同的是，初期的信息构建反而更宽泛和多样性，这是不是说明长尾在越来越长的同时其实它前端的热点也越来越被放大，是信息过剩吗？还是优质信息被日益兑水？而这本书更值得介绍的是作者Richard Saul Wurman本人，一位IA领域真正的权威——早年建筑学的背景，随后把空间领域的导向、归纳引入到信息时代的运用中。1990年 Wurman的著作《 Information Anxiety》（信息焦虑）成为大众面临信息时代的最佳指引书籍。Richard Saul Wurman还是著名TED大会的创立者，大会现任主持恰好是长尾Anderson.( 这让我想起 Louis Rossetto和Jane Metcalfe，1992年这对年轻人拿出身上最后一点钱凑齐了第三届TED大会价格不扉的1000美元一位的入场费，在会上他们终于遇到了改变其一生的尼葛罗庞帝，后者投资75000美元帮他们启动了一本叫《连线》的杂志。在他们眼里Wurman是一个“善于交际、仪表堂堂的人物，有个近乎圆形的侧影，他那迷人的、近乎滑稽的张扬性格，让人觉得要跟他争辩肯定是徒劳的，事实的确如此。”—— 加里•沃尔夫《连线:数字时代的传媒梦想》)

 

Letters from the Avant-Garde: Modern Graphic Design

先锋派信笺：当代平面设计

作者：Ellen Lupton & Elaine Lustig Cohen   /   出版：Princeton Architectural Press (1996)

光凭封面，这本书是要和那些烂书混在一起的，当我余光扫过Ellen Lupton的名字时我略微振奋了一下，我是知道她的，她的《Thinking with Type》是本不错的字体入门书，不过那是在这之后的事。通常冠以“Letterhead”信笺标志组合集粹的书大都可以扔进垃圾箱（一般通过这些你就可以知道哪些是比较烂的出版社），但Ellen Lupton这本注定和那些分属不同阵营，像当年买打口一样你必须快速在一堆垃圾中鉴别出尖货。这里的Avant-Garde 是特指上个世纪20-30年代，即杜撰出了“先锋派”这个词（现在这个变成了有点贬的味道）。相对于平面设计，这是一个开辟洪荒的年代：达达、至上、超现实、结构主义乃至包豪斯们开始扭杀一气。设计史的第一个高潮由此而生，李希斯基、Kurt schwitters、马里内第、布雷东等的作品时常让你赞叹不已。此书中囊括上述人等的大部分信笺来自于一对Cohen夫妇开的一家经营先锋派出版物的老旧书店，而其中相当部分又是由Herbert Bayer和Piet Zwart辗转至美国，若不是托希特勒的福，这两位包豪斯传教士亦不会这般不辞辛苦了，多么有趣的路线图，真是天佑美利坚。

如编者Elaine Lustig Cohen在前言中所说：当你从信封里抽出一封信的时候，闻到的是过去的味道。当不知书写为何物的当下，这些信笺是多么的惊艳、比近百年之后更有活力呢！当“现代企业”信函格式的所谓标准化达到有点可笑的禁锢时——它们仅仅是为了让一个不太用得上的VI体系看上去完整和光鲜而已，那些“老旧”之物正在朝着我们冷笑。Ellen Lupton通过信笺这个不起眼的点，细述了各个先锋流派的发展史，所以体验时代演变并不是必须宏伟叙事的。

作为处理书它廉价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注定是要被我捧回去的，我也一点不反感英国人抢走我们那些文物。

 

历史一开始总以一团迷雾示人，当你渐渐了解其中一些关键节点之后，它如妇人般件件褪去衣物，让你心动不已。接下来是更多的迷雾，越来越多的未知领域使得你对过去充满了敬畏，所以只有无知者才会无畏。

 

此篇大都回望，或许是被别人弃之无味的鸡肋，被我以一个晚上的时间吸出一小滩汁水来。接下来会讲一批向前看的新书——它们大都正在亚马逊的路上，来势汹汹，异常生猛…… 那么再等一个月吧